正面交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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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其清拎着文件袋走進茶室,宮鼎峥正在桌案邊抄經,聽她來了眼也不擡:“坐。”
周全遞上剛泡好的新茶,何其清抿了一口放在旁邊,看着宮鼎峥筆走龍蛇:“周秘書你先出去吧,我有話和他說。”
周全看向宮鼎峥,他正斟酌字的落筆:“聽她的。”
金黃的銀杏葉探到窗邊,滿室秋風涼意,陽光澄澈如水。何其清起身關窗,宮鼎峥專心落筆,在短暫的幾分鐘裏形成詭異的和諧。
她關掉最後一扇窗,宮鼎峥寫完最後一行字,在桌案邊各自落座,如兩軍對壘。
她靠坐在寬敞的圈椅裏,一條腿橫搭在另一條腿上,直言道:“我查清了,不是衛家乾的。”
“你不想殺他們,他們就可能反殺你。”宮鼎峥不驚不怒,挪動鎮紙壓住邊角,“慈不掌兵,義不掌財,情不立事,善不為官,這個道理要我說嗎?”
何其清前傾身體:“反殺我還是反殺你?”
“有區別嗎,在外人看來我們是利益共同體。”
她但笑不語,宮鼎峥反問:“你對他心軟,是想到秦頌栾了嗎?”
何其清托腮看他,眼裏笑意明滅不定如風吹燭火:“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答案?比如誰是秦頌栾?”
室內近乎無風,何其清和他隔案對視,眉也平眼也靜,半眯着眼睛像毒蛇狩獵前的後撤。
宮鼎峥毫不意外她會想起來,她的傷不算嚴重,恢複記憶是遲早的事。他只驚訝她這麽早攤牌,仿若迫不及待,仿若他當年對何明渡。
“他不是你的良配,你不必執着于他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宮鼎峥擲地有聲:“因為他和你母親年輕時很像,一樣的固執、獨立、強勢,還喜歡堅守那些一文不值的原則。”
面前這老家夥幾乎喪失了人格而純粹化為野心的載體,只在提起何明渡的時候,他的面具裂開縫隙,露出底下真實的愛恨。
“你愛上了我媽,又覺得愛情阻攔你搞事業的速度?”何其清聽明白了,覺得好笑,“我怎麽記得是你先追求、是你先動的情,追到手又說這話,未免太無恥。”
“你就認定他了?”
何其清從文件袋裏抽出一沓文件甩在他面前:“這些資料你看看吧。陷害監察院,你想要的可真多。”
“不是我要的,是給你的。”
何其清笑出聲:“秦頌栾如果是我的人,那監察院也是我的,不需要你來給。”
宮鼎峥一時沒反駁,何其清見他陷入沉默,猜到他在想什麽:“如果你在想怎麽對秦頌栾下手,我勸你別想了。”
“你要為了他和你的父親決裂嗎?”
臉真大啊,說得我和你關系多好似的。
何其清翻了翻眼睛:“我認定他了,我要和他結婚,只是來通知你。如果你想對他下手,我即刻宣布衛靈均是我殺的。外界認為我們是利益共同體,你猜政敵會不會抓住機會毀掉你的名聲,宮家下一代還能不能繼任執政官?”
只要衛定言活着,宮鼎峥的政敵就師出有名,可以借此指責宮家。
要是衛定言死了衛家沒人了,政敵也就自讨無趣,無力掀起風浪。
宮鼎峥壓着微薄的怒意:“你和他結了婚還敢拿衛靈均的死來威脅我嗎?你不敢,他也會被報複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欣然點頭,話語又輕又薄像一片柳葉刀,“所以還有你某些錄音和檔案,一旦公之于世,你能穩坐這個位置多久?”
宮鼎峥聽到檔案和錄音,立刻反應過來她去第六區老小區究竟是做什麽的。
“何其清!”
“宮鼎峥!”
彼此怒目而視,撕掉最虛僞的和睦,露出針鋒相對的真相。
“你毀掉我,你的權力你的一切都沒了!”
“是你的權力和一切,只有你在乎這些。”
何其清說得痛快,烈酒入喉般過瘾:“你知道你棋差哪一着嗎?恰恰是你想拉攏我,而我了解了你的弱點。你不在意我死,甚至不在意你死,你只害怕失去權力,拼了命想拉我回來繼承你的事業。”
“我已經退步了,你為什麽不知足呢?你不插手我的事,我可以如你所願步步為營,把權柄繼續握在宮家手裏。”
她斜着身子靠在桌邊,毒蛇盤繞枝頭吐着信子:“我用從你身上繼承的陰狠精明對你,很公平不是嗎?”
原本清甜的柑橘信息素被烈火烤乾,糖分和酸度凝成幾乎要燒起來的晶體。甜味被壓到了底,酸變得尖銳,刺得人鼻腔發緊,像一只無形的手擰緊了濃稠壓抑的空氣。
宮鼎峥擡目與她對視,她眉眼那麽像他,神色卻與多年前何明渡訣別時一模一樣,孤注一擲,不容辯駁。
她齒尖抵着舌尖:“你要習慣有些事超出你的掌控啊,父親。”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何其清眼角一彎,言笑晏晏:“那就魚死網破,我不在乎,我本來就一無所有。但宮家再也和權力中心無緣,除非你能在十年裏再找一個合适的繼承人。”
宮鼎峥咬緊牙關,和藹慣了的面相露出猙獰本色,如同野獸怒目。
一陣強勁的秋風吹開了沒關嚴的窗戶,砰然一聲響。宮鼎峥不再和她瞪眼,怒然起身:“他生的孩子必須姓宮。”
何其清攥緊手心,指尖摸到冷汗,笑道:“再說吧。”
宮鼎峥不再給她父慈女孝的好臉色:“滾吧。”
她聳聳肩,出門前回頭說了一句:“你不要想反悔了,檔案和錄音我有很多備份,一旦出事就會自動公開。”
回應她的是砸到腳邊的茶盞。
-
何其清直到走出大廳才出了一身冷汗,李絮靠在車邊玩游戲,見她來了拉開車門:“清姐。”
“先等等。”何其清回頭錨定宮鼎峥辦公室的窗戶,被陽光刺得眯眼。
李絮看她臉色不對,緊張問:“清姐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她揮揮手,“我自己開車,你先回去吧。”
周全在側廳聽了個大概,聽何其清說話心裏是一跳又一跳,心驚膽戰。等何其清出門一會兒他才重回茶室,宮鼎峥陰着臉把臨摹的經文燒掉。
領導心情不好,站在旁邊裝木頭人就行了。
宮鼎峥松了松領口,瞥了眼他:“雪茄。”
周全連忙把雪茄遞過去,點燃火苗,複而退下。
青煙袅袅升起,宮鼎峥看着窗外銀杏也不知在想什麽,雪茄燃燒過半才說:“你聽到多少?”
周全低頭:“牆壁隔音很好,我沒聽到您和其清小姐的談話。”
宮鼎峥吐了口煙圈:“算了,只要她肯好好接手,和誰結婚随她吧。”
啊?執政官妥協了?
周全驚訝擡眼,看見宮鼎峥額角眼角的皺紋,驚覺他其實年近六十了。他不比年輕時有精力,能鬥個天塌地破。
他沒精力再搞個有潛力的繼承人出來了。
在去秦頌栾家的路上,何其清也想通了這一層,心情漸漸暢快起來。
秦頌栾近期困倦乏累,申請了在家辦公,正在廚房熬湯,聽見一陣急促輕快的敲門聲。他心跳一快,湯勺從手中滑落,轉身走去客廳開門。
門一拉開,一束新鮮的香槟玫瑰怼到眼前,鮮豔花束之後露出一張更明豔的臉,她笑着看他。
秦頌栾接過花束:“你來了。”
何其清反手關上門,迫不及待擁吻他:“我來了,監察長需要臨時标記嗎?”
此時此刻,恰如彼時彼刻。
秦頌栾笑着回吻她,順手把花放在玄關上。這麽一個小動作都讓她覺得不滿,捧着他的臉親吻,輕聲說別分心。
“哎哎,小心我肚子。”
何其清及時清醒剎車,轉而親吻他頸側:“我和宮鼎峥攤牌了。”
秦頌栾頸側瞬間因為緊張繃出明晰的線條:“他怎麽說?”
“你不該問我怎麽說的嗎?”何其清調笑一句,正經道,“我們進行了坦誠高效的交流,簡言之就是互罵了一頓,亮了手裏籌碼。”
秦頌栾問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——”她故意做出很低落的姿态,惹得秦頌栾心跳錯拍,估摸他真緊張了,才接着說,“他說你生的孩子要姓宮,我不同意。這事我們關起門商量就好了。”
“何其清,你要吓死我嗎?”秦頌栾心跳大起大落,沒好氣道,“把話一次性說完會累死你嗎。”
她想蹭上去貼貼,被他推開:“我還炖着湯。”
廚房裏香氣熱氣暈作一團,陶瓷煲裏咕嘟起來,秦頌栾把火關到最小,揭開蓋子把山藥加進去。
何其清跟上來從背後抱住他,手臂收緊把他圈在懷裏,下巴擱在他肩上,看着那鍋冒着熱氣的湯:“炖的什麽?”
“山藥排骨湯,加了紅棗和枸杞。”他說,“适合……你管我炖什麽。”
何其清笑了笑,掌心貼着他隆起的小腹。這裏溫度比別處高一些,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傳到她手裏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何其清問。
“還行。”秦頌栾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按住她作亂的手指,“剛才動了一下,現在安靜了。”
她蹭着他後頸吹氣,秦頌栾被她鬧得渾身酥麻,刻意拉開距離,又拿着勺子攪了攪排骨湯。湯已經炖成了奶白色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
他把勺子放回去,蓋上鍋蓋:“留下來吃飯嗎?”
何其清遺憾道:“很想但是不行,約了法務署的署長吃飯,晚上回來陪你。”
秦頌栾聽她輕描淡寫說接下來的應酬安排,她是執政官女兒的認知化作強烈實感,不動聲色攪着湯:“這些老領導最喜歡給人介紹對象了。”
何其清聽出他話裏的意思,吻吻他耳垂:“我總要去你家見過家長才能領證吧,不然他們說我誘騙你怎麽辦。”
秦頌栾不接這話,看了看時間:“你該出發了,再晚會堵車。”
“好吧。”何其清戀戀不舍被他送到門口,在手機上點了幾下,“我把齊齊和李絮的電話給你了,如果你遇到什麽事聯系不上我,給李絮打電話,她會照辦。”
秦頌栾知道她還沒完全放心:“不會有事的,你爹不是同意了麽。”
“誰知道那老家夥怎麽想的。”何其清出門前把槍也塞他手裏,“你拿着備用,我車裏還有。”
“好。”
何其清走進電梯,秦頌栾還站在門口看他,家裏暖光描摹他隽麗的輪廓。她笑着說快回去吧、外面有點涼。
電梯關門下行,在重力速度裏何其清揉了揉眼角,驚覺這一切都不是幻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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